一段时间，被压成一张图
我们习惯说照片「定格了一个瞬间」。这句话是错的，而且这个错误正是所有运动模糊问题的根源：照片记录的从来不是一个时刻，是一段时间里落到每个像素上的光的总和。
照片是一段时间的积分
快门打开的那段时间里，传感器上每一个像素做的事是持续累积：这段时间里有多少光子落在我身上，我就记多少。
如果这段时间里被摄物动了，那么它先后经过的每一个位置都往对应的像素里投了一点光。结果就是——那个物体在照片上变成一条沿着运动方向的、每一处都比原来暗的拖影。
这里有个容易被忽略但很有用的推论：运动模糊不只是「变模糊」，它同时变暗。因为同样多的光被摊到了更多像素上。所以拍夜里的车流，车灯拉成的线远没有车灯本身亮。
那条公式里没有「相机好不好」
模糊有多长，是可以算出来的，而且算式简单得让人不太舒服：
模糊长度（像面上，mm） = 物体在像面上的速度 × 快门时间 物体在像面上的速度 = 真实速度 v × 焦距 f ÷ 距离 s 所以： 模糊 = v × f × t / s
拿上面 demo 里那只挥动的手做个数：臂长 0.52 米、摆幅 ±48°、周期 0.5 秒，手尖的线速度是 3.49 m/s。人站在 3 米外，用 85mm 镜头：
1/30 → 像面上糊了 3300 µm = 550 像素 拖成一片 1/125 → 792 µm = 132 像素 明显一道 1/500 → 198 µm = 33 像素 还看得出在动 1/2000 → 50 µm = 8 像素 基本凝固
注意 1/500 还有 33 个像素的拖影。很多人以为 1/500 已经是「高速快门」了——对一个走路的人是的，对一只用力挥动的手不是。
公式里只有四个量：速度、焦距、快门、距离。没有传感器型号，没有镜头价格，没有防抖。
所以「拍不清运动的东西」永远只有四条出路：
- 更短的快门（代价：光变少，见卷 I）
- 站得更远（距离在分母上）
- 用更短的焦距（焦距在分子上）
- 让它慢下来——包括等它到达运动的最高点，那里速度为零（跳跃的顶点、秋千的两端、跑步时脚落地的瞬间）
最后一条是最省钱的一条，而且专业体育摄影师天天在用。
「怎样才算凝固」没有绝对答案
上面的表里我用「多少像素」当标准，而不是「多少秒」。这是有意的：
糊 33 个像素，在一张 6000 像素宽的照片上占 0.55%。发朋友圈缩到 1080 宽，它只剩 6 个像素，看不出来。放大到 100% 看，那就是明显的一道。
所以严格说，「凝固」的标准取决于你最后要多大来看它。工程上常用的两个门槛是：
- ≤ 2 个像素——100% 放大也看不出，最严格的标准
- ≤ 0.03 mm（全画幅弥散圆）——洗一张 10 寸照片、正常距离看不出，胶片时代的标准
这两个标准在今天差了两三档（第 6 章会精确算这笔账）。知道你在用哪个标准，比背下任何一个快门数字都重要。
公式里的 v 是垂直于镜头轴线的那个分量。同一辆车：
- 横穿你的画面：全部速度都算数，最难拍
- 斜着过来：只算横向分量，大约打个七折
- 正对着你开过来：横向分量接近零，1/125 都能拍清楚
这就是为什么拍跑步的人，「站在跑道正前方」比「站在侧面」容易得多。也是为什么摇拍（panning）有效：你转动相机跟住主体，让主体相对于画面的速度降到接近零，于是主体清楚而背景被拉成线——同一个公式，只是你把参考系换掉了。
反过来：把模糊当成表达
到目前为止都在讲怎么消灭模糊。但模糊本身是照片能表达时间的唯一手段——一张全部凝固的照片看不出快慢，一道拖影立刻告诉你「这里有速度」。
几个常见的「故意要糊」：
- 瀑布拉成丝：1/4 秒到 2 秒。太快了是一颗颗水珠，太慢了糊成一片死白
- 车流灯轨：10 到 30 秒。这时候拍到的其实不是车，是车走过的路径
- 摇拍：1/30 到 1/60。主体清楚、背景横着拉成线，速度感最强
- 人群变虚影：几秒到几十秒。走动的人被摊薄到几乎消失，只剩建筑——旅游景点去人流的老办法
这一章之后，你在 S 挡（快门优先）上应该开始有具体的目标值，而不是「随便调调」：
相机：模式转盘 ▸ S（尼康/索尼）或 Tv（佳能）
主拨轮直接调快门，光圈交给相机
注意看取景器里的光圈值——如果它闪烁 / 变红，
说明这个快门在当前光线下凑不够光了，得升 ISO
手机：专业模式 ▸ S 或 SS
很多手机最快只到 1/4000，最慢 30 秒；没有专业模式的话，
「运动模式」本质上就是替你把快门锁在一个高值上
白天要拍长曝光，你会撞上一个物理上限：光太多了，即使 f/22 + ISO 50 也快不下来。这时候唯一的办法是戴 ND 减光镜——一片灰玻璃，专门用来「合法地减少进光」。ND1000 减 10 档，正午的溪流也能拉成丝。
打开水龙头，S 挡，拍四张：1/1000、1/250、1/30、1/4。
你会看到水从「一颗一颗悬在空中的珠子」连续过渡到「一条丝」。中间那两张最有意思——它们既不是珠子也不是丝，通常也最难看。这说明「凝固」和「流动」都是可用的表达，而中间地带往往两头不靠。
这一章的一句话
照片不是一个瞬间，是一段时间的积分。模糊长度 = 速度 × 焦距 × 快门 ÷ 距离——这条式子里没有一项是花钱能买的。
下一章：上面讲的是主体在动。还有一种糊是你自己在动。「安全快门 = 1 / 焦距」这条流传了七十年的老规矩，在今天的高像素机身上还剩多少？我们把它反解一遍，看看它当初到底假设了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