收到 f/22，反而糊了
全书到这里为止，所有参数都是「有得必有失」的交换。这一章是唯一的例外：光圈收过某个点之后，你什么也换不到，只是单纯变差。
光挤过小孔的时候会散开
前面十一章我们一直把光当成直线。在孔很大的时候这个近似很好用，孔小到一定程度就不行了——光是波，穿过小孔会衍射。
结果是：即使镜头完美无缺、对焦精准，一个点光源在像面上也不会是一个点，而是一个中间亮、周围有几圈暗淡光环的图案。中间那个亮盘叫艾里斑（Airy disk）。
艾里斑直径 d = 2.44 × λ × N λ = 波长，绿光取 550 nm = 0.00055 mm N = f 数
注意这个式子里只有 f 数——没有焦距，没有镜头价格，没有画幅。任何镜头在 f/16 上的艾里斑都是 21.5 µm。这是物理定律，一万块的镜头和一千块的一样。
它什么时候开始「吃」你的像素
艾里斑本身不可怕，可怕的是它大过一个像素——那时候相邻像素记录的是同一团光，分辨率就丢了。
按奈奎斯特，取「艾里斑直径 > 2 倍像素间距」作为门槛：
2.44 λ N > 2p → N > 2p / (2.44 λ)
代进几个真实机身：
全画幅 24 MP 像素间距 6.00 µm 衍射起点 f/9 全画幅 45 MP 像素间距 4.38 µm 衍射起点 f/6.3 全画幅 61 MP 像素间距 3.76 µm 衍射起点 f/5.6 APS-C 26 MP 像素间距 3.75 µm 衍射起点 f/5.6 手机 48 MP 像素间距 1.22 µm 衍射起点 f/1.8 ← 它的最大光圈就在这
最后一行值得停一下：手机主摄的最大光圈 f/1.8 已经踩在衍射极限上了。这意味着手机没有「收一档更锐」这回事——它的镜头一开始就工作在物理边界上。也解释了为什么手机厂商拼命堆算法锐化：光学上已经没有余量了。
镜头的分辨率是两条曲线的合成：
- 像差（球差、慧差、场曲……）：光圈越大越严重，收光圈会改善
- 衍射：光圈越小越严重，收光圈只会恶化
两条曲线交叉的地方，就是这支镜头的最佳光圈（sweet spot）——通常在最大光圈往下收 2 到 3 档。一支 f/1.4 的镜头，最锐利的地方大约在 f/4 到 f/5.6。
这就是那条老经验「收两档最锐」的来历。它是两条物理曲线的交点，不是玄学。
那风光摄影那些 f/16、f/22 怎么办
这是一个真实的两难，而且答案不是「所以不要收小光圈」：
| 你想要 | 诱惑 | 更好的做法 |
|---|---|---|
| 前景到远山都清楚 | 收到 f/16 或 f/22 | 用 f/8 + 超焦距对焦（第 10 章）。多数情况这就够了 |
| 前景特别近（半米内的花草） | 收到 f/22 硬撑 | 焦点堆栈：拍几张不同焦点，后期合成 |
| 白天要慢门 | 收到 f/22 换时间 | ND 滤镜（第 7 章）。用光圈换时间是最差的换法 |
| 要漂亮的星芒 | 收到 f/16 | 这个真的只能收。接受它，星芒值那点锐度 |
换句话说：衍射不是禁令，是一张标了价的账单。你要星芒，f/16 就值；你只是想要景深，那有更便宜的买法。
评测里说一支镜头「在 f/5.6 已经达到衍射极限」，意思是：它的像差已经小到可以忽略，剩下唯一限制它的是物理定律。这是对镜头设计最高的评价之一——不可能更好了。
同理，「这支镜头 f/8 以后就只受衍射限制」也是夸奖。而如果一支镜头到 f/11 才最锐，那说明它像差校正得不够好，需要收很多档才压得住。
越过门槛不等于照片就废了。衍射是渐变的：
- f/9 到 f/11（24MP 全画幅）：几乎看不出，只有像素级对比才有差别
- f/16：明显变软，但缩图发网上完全没问题
- f/22：肉眼可见的糊，等于白白浪费了一半像素
而且景深的收益是真实的。一张 f/16 但全部在景深内的照片，通常远好过一张 f/5.6 但前景糊掉的照片。先保证该清楚的东西在景深里，再去心疼那点锐度。
记住你自己机器的那个数字。按像素数查：
全画幅 24 MP → 日常别超过 f/11，最佳 f/5.6 ~ f/8 全画幅 45+ MP → 日常别超过 f/8， 最佳 f/4 ~ f/5.6 APS-C 24 MP → 日常别超过 f/8， 最佳 f/4 ~ f/5.6 M4/3 20 MP → 日常别超过 f/5.6，最佳 f/2.8 ~ f/4 手机 → 没得选，它一直在极限上
注意 M4/3 那一行：小画幅的衍射极限来得更早，因为像素更密。这是「等效光圈」的另一个侧面——你不能靠收光圈把小底的景深补回来，因为收到那个 f 值时衍射已经把画质吃掉了（第 20 章）。
三脚架，对着一张报纸或一面砖墙，同一个对焦点，从最大光圈一路收到最小，每档一张。
回家在电脑上放大到 100%，找出最锐的那一张。那就是你这支镜头的最佳光圈——每一支都略有不同，而且这是唯一能真正测出来的方法。
顺便看看最小光圈那张：它糊得让人吃惊，而且没换来任何东西（对焦平面上的东西，景深再深也不会更清楚）。
这一章的一句话
艾里斑直径只由 f 数决定，一万块的镜头也逃不掉。收光圈换景深是有价的，而超过某个点之后，你什么也换不到了。
卷 III 结束。快门决定时间的厚度，光圈决定空间的厚度，两笔账你都会算了。
下一章开始卷 IV「代价」。这一卷讲第三个旋钮，而它和前两个有本质区别：ISO 不生产光。它是全书误解最深的一个参数，也是「高感画质」这四个字真正的含义所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