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的方向、大小、软硬
前面二十一章讲的是相机怎么记录光。这一章讲光本身——它只有三个属性，而这三个属性对照片的影响，比你手上任何一个旋钮都大。
三个属性，一个都不在相机上
同一个人、同一台相机、同一组参数，换一个光，可以拍出完全不同的两张照片。而光只有三个你需要关心的属性：
- 方向——它从哪边来。决定阴影落在哪，也就决定了「形状」。
- 大小——准确说是它在被摄物眼里张多大的角。决定阴影边缘是硬还是软。
- 颜色——上一章讲过了。
软硬：一个纯几何量
阴影边缘为什么会软？因为光源有大小。
光源是个点 → 要么被挡住要么没被挡住 → 阴影边缘是一条线，硬。
光源是一大片 → 有些位置被挡住了一部分光源 → 从全亮到全暗之间有一段过渡带（半影），软。
半影宽度 ≈ 光源尺寸 × (遮挡物到背景的距离) ÷ (光源到遮挡物的距离) 所以真正决定软硬的是这个比值 —— 也就是【张角】： 张角 = 2 × atan( 光源尺寸 ÷ 2 ÷ 距离 )
「柔光」不是灯的型号，是光源在被摄物眼里张多大的角。
推论一：同一个柔光箱，挪近就变柔，挪远就变硬。一米见方的柔光箱放在 30 厘米外是极柔的光；放在 3 米外，和一支裸灯差不多。
推论二：太阳的直径是 139 万公里，但它离我们 1.5 亿公里——张角只有 0.53°。所以晴天正午的太阳虽然巨大，光却硬得像刀。
推论三：阴天时整个天空都是光源，张角接近 180°——阴天是世界上最大的柔光箱。这就是为什么阴天特别适合拍人像。
把 demo 里的「光源大小」和「光源距离」两根滑杆对着拖，你会发现只要比值不变，阴影的软硬就不变。这两个滑杆本质上是同一个参数。
方向：五个光位，五种性格
| 光位 | 阴影落在哪 | 效果 | 适合 |
|---|---|---|---|
| 正面光（0°） | 几乎没有阴影 | 平、干净、无立体感。皮肤瑕疵被抹平 | 证件照、美妆、需要「无信息」时 |
| 45° 侧前光 | 鼻子下方一个小三角 | 经典的「伦勃朗光」。有立体感又不过分 | 人像的默认起点 |
| 90° 侧光 | 半张脸在阴影里 | 戏剧性强，强调质感和结构 | 男性肖像、静物质感、纪实 |
| 侧逆光（135°） | 只有边缘被照亮 | 轮廓光 / 发丝光。主体从背景里「脱开」 | 人像的第二盏灯、逆光小清新 |
| 顶光（正午） | 眼窝、鼻下、下巴全是黑洞 | 最不适合拍人的光 | 躲开它，或者用反光板补 |
如果只记一条：阴影才是塑造形状的东西，不是亮部。没有阴影，一张脸就是一个平面。摄影里所谓「用光」，大部分时候是在安排阴影。
点光源的照度随距离平方衰减：距离 ×2，亮度 ÷4（差 2 档）。
这条规律最有用的推论是关于光比而不是亮度：
- 灯离人 0.5 米：人往后退 0.5 米，光就暗了 2 档 —— 背景会很黑，光衰减极快
- 灯离人 5 米：人往后退 0.5 米，只暗 0.2 档 —— 整个场景亮度均匀
所以想让背景变黑，把灯拉近（而不是调小功率）；想让一群人都均匀，把灯拉远。这是布光里最实用的一条几何。
但注意：太阳不遵守这条规律（在地球尺度上它是平行光），大面积柔光箱在近处也不严格遵守。平方反比是点光源的规律。
不用买灯就能改光的四件事
- 换个时间。日出后和日落前的一小时（金色时刻），太阳角度低、要穿过更厚的大气，光又暖又柔又有方向。这是免费的，而且没有任何灯能复制。
- 换个位置。把人转 90°，光位就从正面变成侧面。你不能移动太阳，但可以移动人和你自己。
- 找现成的柔光箱。朝北的窗户（永远不会有直射阳光）、白墙旁边（反射的漫射光）、树荫下、有顶棚的门廊——这些都是天然的大光源。
- 找现成的反光板。白墙、浅色地面、一张 A4 纸、餐厅的白桌布。把它放在阴影那一侧，能把光比从 4:1 拉到 2:1。
这大概是最容易上手、成功率最高的人像用光：
- 找一扇朝北（南半球朝南）的大窗，或者任何有散射光而无直射的窗。
- 让人侧对窗户站，距离窗户 1 米左右。
- 你站在窗户和人之间的那条线上，稍微偏向窗户一侧。
- 如果阴影那侧太黑，在人的另一侧 1 米处立一块白色的东西。
参数：f/2 左右、1/125、ISO 自动、+0.7 EV（因为脸比中灰亮，见第 4 章）。
如果只有一支闪光灯
这是一个完整的小课题，但有三条能立刻用上：
- 别直打。机顶闪直接打过去 = 一个巴掌大的点光源在正面 = 又硬又平，是「游客照」质感的主要来源。
- 跳闪。把闪光灯头转向天花板或侧墙，让整面墙成为光源——张角从 5° 变成 90°，硬光当场变柔光。这一个动作能救回八成的室内照片。（注意墙和天花板的颜色会染到人身上，别对着红墙跳。）
- 压环境光。闪光和环境光是两套独立的曝光：快门控制环境光（闪光时长远短于快门，快门再快也不影响闪光的量），光圈和 ISO 控制闪光。想让背景变暗就加快快门（到同步速度为止，见第 8 章），想让闪光变弱就收光圈——这两件事可以分开调，是闪光摄影最核心的一个认识。
顺便补上一个和光有关、后期做不出来的东西：CPL 偏振镜。
CPL（圆偏振镜）：装在镜头前，转动它
能做的：消除玻璃/水面的反光（看进水里、看进橱窗）
压暗蓝天、让白云跳出来（在与太阳成 90° 的方向最强）
消除树叶和石头表面的反光 → 颜色变饱和
代价： 减光约 1.5 档
注意： 超广角上会导致天空亮度不均（因为视角跨过了偏振角变化）
广角拍天空时通常不建议用
这是少数几个「必须在拍摄时完成、后期无法替代」的效果之一——因为它去掉的是根本没被记录下来的那部分光。
拿一个静物（水杯、水果都行）放在窗边，只用窗光，绕着它拍四张：
- 光从你背后来（正面光）
- 光从侧面来（90°）
- 光从对面来（逆光）
- 再拍一张侧光，但在阴影侧放一张白纸
四张里参数完全一样，只有你站的位置变了。然后问自己：哪一张最像「一个立体的东西」？
绝大多数人会选第二或第四张。而这个选择和相机、镜头、参数一点关系都没有。
这一章的一句话
光只有方向、大小、颜色三个属性，而「柔」是一个几何量：光源在被摄物眼里张多大的角。这三样都不在相机上，但它们比相机上任何东西都重要。
下一章：全书唯一一个不会骗你的东西。取景器上的画面会骗你（亮度取决于屏幕），你的眼睛会骗你（暗环境下屏幕看着总是太亮），但直方图不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