借一把别人的剪刀
你剪不动 C → X 这条箭头。但也许世界上已经有人替你剪过了——一次抽签、一次政策变化、一次地理上的偶然。找到它,你就有了一台不用自己花钱的随机试验。
你想估计「读大学对收入的影响」,但「家庭背景」这个混淆变量测不全。有人提议用「离最近的大学有多远」作为工具变量。这个提议最大的风险在哪?
这是一个真实的研究(Card, 1995),而选项里那个风险也是真实的批评。
找一个只推一边的东西
局面是这样的:U 同时影响 X 和 Y,而你测不到 U。第 13 章说过,这张图下 P(Y|do(X)) 不可识别。
工具变量的想法是往图里加一个新节点:
U(测不到)
↙ ↘
Z ────→ X ──────→ Y
# Z 的三条要求:
# 1 相关性:Z 真的影响 X
# 2 独立性:Z 自己没有混淆(没有东西同时影响 Z 和 Y)
# 3 排他性:Z 【只能】通过 X 影响 Y,没有直接的箭头 Z → Y
Z 的变动只可能通过 X 传到 Y(第 3 条),而且 Z 的变动本身是干净的(第 2 条)。
所以:Y 随 Z 的变动,全部是「X 随 Z 变动」再传下去的结果。两者一除,X 对 Y 的效应就出来了:
效应 = (Y 随 Z 变了多少) ÷ (X 随 Z 变了多少)
直觉上:Z 是一把借来的剪刀。你剪不动整条 U → X,但 Z 给了 X 一部分「干净的变动」,而你只用这部分来估效应。
两阶段最小二乘
实现方式叫 2SLS(two-stage least squares),两步:
第一阶段 X ~ Z 取拟合值 X̂
# X̂ 里的变动【只来自 Z】,因此与 U 无关 —— 这就是那把剪刀
第二阶段 Y ~ X̂ X̂ 的系数就是估计
这台机器里 U 对 X 和 Y 都有强影响。真效应是 2.000:
普通 OLS(被 U 污染) 2.5881 偏了 +29% 2SLS 1.9964 对 第一阶段 F 统计量 2005.9
弱工具:一把钝剪刀
把滑杆拧小,看会发生什么:
工具强度 Z→X 2SLS 估计 标准误 第一阶段 F 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 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 ──────── 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 0.80 1.9964 ±0.0664 2005.9 0.30 1.9904 ±0.1756 286.5 0.10 1.9720 ±0.5141 33.4 0.05 1.9459 ±0.9922 9.0 ← 警戒线以下 # 真值 2.000
两件事同时发生:标准误爆炸(0.066 → 0.992,涨了 15 倍),点估计开始朝有偏的 OLS 那边漂(1.996 → 1.946)。
后者叫弱工具偏差。原因是:Z 太弱的时候,第一阶段的拟合值 X̂ 里除了「来自 Z 的干净变动」,还混着第一阶段自己的拟合噪声——而那份噪声和 U 是相关的。工具越弱,噪声占比越大,2SLS 就越像 OLS。
经验警戒线是第一阶段 F < 10。上表最后一行 F=9.0,正好踩在线上。(近年有研究认为这条线太宽松,实践中常要求 F 更大,或者用专门的弱工具稳健推断方法。)
| 要求 | 能检验吗 |
|---|---|
| 1 相关性:Z 影响 X | 能——看第一阶段 F |
| 2 独立性:Z 自己没混淆 | 不能——只能论证 |
| 3 排他性:Z 只通过 X 影响 Y | 不能——只能论证 |
这两条不可检验的假设,是所有工具变量研究争论的全部战场。一篇 IV 论文的价值,几乎完全取决于作者为第 2、3 条辩护得有多有力。
(有一个例外:如果你有多个工具,可以做过度识别检验,看它们给出的估计一不一致。但这只能证伪,不能证实——全都错的时候它们可能一致地错。)
它给的答案,只对一部分人成立
这是工具变量最容易被忽略、也最重要的一个限制。
Imbens 和 Angrist(1994)证明:在效应因人而异的情况下,2SLS 估的既不是 ATE 也不是 ATT,而是 LATE——局部平均处理效应(Local Average Treatment Effect)。
把人分成四类(按他们对工具的反应):
- 依从者(complier):Z 让他接受处理,他就接受;不让就不接受。
- 永远接受者(always-taker):不管 Z 怎样,他都接受。
- 永远拒绝者(never-taker):不管 Z 怎样,他都不接受。
- 逆反者(defier):反着来。(通常假设不存在,这条叫单调性假设。)
2SLS 估的只是「依从者」的平均效应。另外两类人对估计毫无贡献——因为工具推不动他们,他们的处理状态里没有任何干净的变动。
这个限制有非常实际的后果。用「离大学的距离」当工具,估到的是「那些因为大学近才去读的人」的收入回报——这批人多半是原本在读与不读之间犹豫的边缘人群。它不是「所有人读大学的回报」,也不一定能外推到别的人群。
所以报告 IV 结果时,一个诚实的做法是回答:这个工具推动的是哪些人?他们占多大比例?(后者可以从第一阶段估出来。)
经济学过去四十年的主线,很大程度上就是「到处去捡别人替你抛的硬币」。2021 年的诺贝尔经济学奖颁给 Card、Angrist、Imbens,表彰的正是这套自然实验方法。几个经典的工具:
- 越战抽签号码(Angrist 1990):字面意义上的随机抽签,用来估参军对收入的影响。这大概是最干净的一个工具。
- 出生季度(Angrist & Krueger 1991):入学年龄规定让不同季度出生的人受教育年限略有差异。这个工具后来成了弱工具问题的经典教案——它太弱了。
- 随机对照试验里的「分组」:当有人不依从(分到吃药但没吃)时,用「分到哪组」当工具去估「真的吃了药」的效应。这是 IV 最没有争议的用法,因为第 2、3 条几乎自动成立。
软件工程里也有:如果你做过一次 A/B 测试,但用户可以自己选择用不用新功能,那么「被分到实验组」就是「实际使用了新功能」的一个天然工具。这正好是第 4 章说的意向性治疗分析的下一步——ITT 告诉你「推这个功能的效果」,IV 告诉你「用这个功能的效果」。
这个误解会导致一种很糟的做法:在候选变量里搜,挑那个「和 X 相关、和 Y 相关性最小」的当工具。这是在用数据挑工具,而工具的合法性根本不在数据里。
另外提醒一条第 11 章的结论:不要把工具变量放进控制变量。那不但浪费了它,还会放大偏差(bias amplification)——它是你手上唯一的干净变动来源,控制掉它等于把剪刀扔了。
B距离可能通过别的途径影响收入(比如城乡差异)。
这是排他性假设的失效:住在大学附近的人往往也住在城市里,而城市本身就意味着更多的就业机会、更高的物价和工资水平。这条从「距离」直接通向「收入」、绕过了「读不读大学」的路,会让 IV 估计整个偏掉。
这也正是文献中对 Card(1995) 那篇论文最主要的批评。作者的应对是控制一批地区特征,但这就变成了「在控制了这些之后排他性成立」——又是一个不可检验的假设,只是往后退了一层。
A 「相关性太弱」——这是一个真实的风险(弱工具),而且它可以被检验(看第一阶段 F)。可检验的风险,永远不是最大的风险。 C 「测量误差」——工具的测量误差会削弱第一阶段,让它变成弱工具,但不会造成系统性偏差。相比 B 是次要问题。 D 「样本量不够」——第五次了:样本量买方差,买不到无偏。这一章的一句话
工具变量是一把借来的剪刀,它能在混淆完全测不到时识别效应;代价是两条永远检验不了的假设,以及一个只对「被推动的那批人」成立的答案。
下一章换一把剪刀,思路完全不同:不找工具,而是把不随时间变的东西全部减掉——包括你从来没测过、也没想到过的那些。你会看到只看处理组前后给出 9.97、只看后期两组给出 13.92,而两个错的相减给出 5.82,真值是 6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