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 V · 偷来的CH 19深度 19/24

借一把别人的剪刀

你剪不动 C → X 这条箭头。但也许世界上已经有人替你剪过了——一次抽签、一次政策变化、一次地理上的偶然。找到它,你就有了一台不用自己花钱的随机试验。

工具变量2SLS弱工具

▷ 先判一次

你想估计「读大学对收入的影响」,但「家庭背景」这个混淆变量测不全。有人提议用「离最近的大学有多远」作为工具变量。这个提议最大的风险在哪?

A 距离和是否读大学相关性太弱B 距离可能通过别的途径影响收入(比如城乡差异)C 距离本身有测量误差D 样本量不够

这是一个真实的研究(Card, 1995),而选项里那个风险也是真实的批评。

找一个只推一边的东西

局面是这样的:U 同时影响 XY,而你测不到 U。第 13 章说过,这张图下 P(Y|do(X)) 不可识别

工具变量的想法是往图里加一个新节点:

              U(测不到)
            ↙          ↘
  Z  ────→  X  ──────→  Y

# Z 的三条要求:
#   1 相关性:Z 真的影响 X
#   2 独立性:Z 自己没有混淆(没有东西同时影响 Z 和 Y)
#   3 排他性:Z 【只能】通过 X 影响 Y,没有直接的箭头 Z → Y
◆ 工具变量为什么管用

Z 的变动只可能通过 X 传到 Y(第 3 条),而且 Z 的变动本身是干净的(第 2 条)。

所以:Y 随 Z 的变动,全部是「X 随 Z 变动」再传下去的结果。两者一除,X 对 Y 的效应就出来了:

效应 = (Y 随 Z 变了多少) ÷ (X 随 Z 变了多少)

直觉上:Z 是一把借来的剪刀。你剪不动整条 U → X,但 Z 给了 X 一部分「干净的变动」,而你只用这部分来估效应。

两阶段最小二乘

实现方式叫 2SLS(two-stage least squares),两步:

第一阶段   X ~ Z          取拟合值 X̂
           # X̂ 里的变动【只来自 Z】,因此与 U 无关 —— 这就是那把剪刀
第二阶段   Y ~ X̂          X̂ 的系数就是估计

这台机器里 U 对 X 和 Y 都有强影响。真效应是 2.000

普通 OLS(被 U 污染)     2.5881      偏了 +29%
2SLS                     1.9964      对
第一阶段 F 统计量        2005.9

弱工具:一把钝剪刀

把滑杆拧小,看会发生什么:

工具强度 Z→X    2SLS 估计    标准误      第一阶段 F
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    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    ────────    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
   0.80           1.9964      ±0.0664       2005.9
   0.30           1.9904      ±0.1756        286.5
   0.10           1.9720      ±0.5141         33.4
   0.05           1.9459      ±0.9922          9.0   ← 警戒线以下

# 真值 2.000

两件事同时发生:标准误爆炸(0.066 → 0.992,涨了 15 倍),点估计开始朝有偏的 OLS 那边漂(1.996 → 1.946)。

后者叫弱工具偏差。原因是:Z 太弱的时候,第一阶段的拟合值 里除了「来自 Z 的干净变动」,还混着第一阶段自己的拟合噪声——而那份噪声和 U 是相关的。工具越弱,噪声占比越大,2SLS 就越像 OLS。

经验警戒线是第一阶段 F < 10。上表最后一行 F=9.0,正好踩在线上。(近年有研究认为这条线太宽松,实践中常要求 F 更大,或者用专门的弱工具稳健推断方法。)

◆ 三条要求,只有一条能检验
要求能检验吗
1 相关性:Z 影响 X——看第一阶段 F
2 独立性:Z 自己没混淆不能——只能论证
3 排他性:Z 只通过 X 影响 Y不能——只能论证

这两条不可检验的假设,是所有工具变量研究争论的全部战场。一篇 IV 论文的价值,几乎完全取决于作者为第 2、3 条辩护得有多有力。

(有一个例外:如果你有多个工具,可以做过度识别检验,看它们给出的估计一不一致。但这只能证伪,不能证实——全都错的时候它们可能一致地错。)

它给的答案,只对一部分人成立

这是工具变量最容易被忽略、也最重要的一个限制。

Imbens 和 Angrist(1994)证明:在效应因人而异的情况下,2SLS 估的既不是 ATE 也不是 ATT,而是 LATE——局部平均处理效应(Local Average Treatment Effect)。

◆ LATE:只对「被推动的人」

把人分成四类(按他们对工具的反应):

  • 依从者(complier):Z 让他接受处理,他就接受;不让就不接受。
  • 永远接受者(always-taker):不管 Z 怎样,他都接受。
  • 永远拒绝者(never-taker):不管 Z 怎样,他都不接受。
  • 逆反者(defier):反着来。(通常假设不存在,这条叫单调性假设。)

2SLS 估的只是「依从者」的平均效应。另外两类人对估计毫无贡献——因为工具推不动他们,他们的处理状态里没有任何干净的变动。

这个限制有非常实际的后果。用「离大学的距离」当工具,估到的是「那些因为大学近才去读的人」的收入回报——这批人多半是原本在读与不读之间犹豫的边缘人群。它不是「所有人读大学的回报」,也不一定能外推到别的人群。

所以报告 IV 结果时,一个诚实的做法是回答:这个工具推动的是哪些人?他们占多大比例?(后者可以从第一阶段估出来。)

▸ 在现实里

经济学过去四十年的主线,很大程度上就是「到处去捡别人替你抛的硬币」。2021 年的诺贝尔经济学奖颁给 Card、Angrist、Imbens,表彰的正是这套自然实验方法。几个经典的工具:

  • 越战抽签号码(Angrist 1990):字面意义上的随机抽签,用来估参军对收入的影响。这大概是最干净的一个工具。
  • 出生季度(Angrist & Krueger 1991):入学年龄规定让不同季度出生的人受教育年限略有差异。这个工具后来成了弱工具问题的经典教案——它太弱了。
  • 随机对照试验里的「分组」:当有人不依从(分到吃药但没吃)时,用「分到哪组」当工具去估「真的吃了药」的效应。这是 IV 最没有争议的用法,因为第 2、3 条几乎自动成立。

软件工程里也有:如果你做过一次 A/B 测试,但用户可以自己选择用不用新功能,那么「被分到实验组」就是「实际使用了新功能」的一个天然工具。这正好是第 4 章说的意向性治疗分析的下一步——ITT 告诉你「推这个功能的效果」,IV 告诉你「用这个功能的效果」。

✗ 这个直觉是错的
找一个和处理高度相关、和结果相关性弱的变量当工具。 工具和结果的边际相关性不需要弱——它当然会和结果相关(通过 X)。要求的是不存在从 Z 到 Y 的、绕过 X 的路径,这是一个结构条件,不是一个相关性条件。

这个误解会导致一种很糟的做法:在候选变量里搜,挑那个「和 X 相关、和 Y 相关性最小」的当工具。这是在用数据挑工具,而工具的合法性根本不在数据里。

另外提醒一条第 11 章的结论:不要把工具变量放进控制变量。那不但浪费了它,还会放大偏差(bias amplification)——它是你手上唯一的干净变动来源,控制掉它等于把剪刀扔了。

◇ 判词

B距离可能通过别的途径影响收入(比如城乡差异)。

这是排他性假设的失效:住在大学附近的人往往也住在城市里,而城市本身就意味着更多的就业机会、更高的物价和工资水平。这条从「距离」直接通向「收入」、绕过了「读不读大学」的路,会让 IV 估计整个偏掉。

这也正是文献中对 Card(1995) 那篇论文最主要的批评。作者的应对是控制一批地区特征,但这就变成了「在控制了这些之后排他性成立」——又是一个不可检验的假设,只是往后退了一层。

A 「相关性太弱」——这是一个真实的风险(弱工具),而且它可以被检验(看第一阶段 F)。可检验的风险,永远不是最大的风险。 C 「测量误差」——工具的测量误差会削弱第一阶段,让它变成弱工具,但不会造成系统性偏差。相比 B 是次要问题。 D 「样本量不够」——第五次了:样本量买方差,买不到无偏。

这一章的一句话

工具变量是一把借来的剪刀,它能在混淆完全测不到时识别效应;代价是两条永远检验不了的假设,以及一个只对「被推动的那批人」成立的答案。

下一章换一把剪刀,思路完全不同:不找工具,而是把不随时间变的东西全部减掉——包括你从来没测过、也没想到过的那些。你会看到只看处理组前后给出 9.97、只看后期两组给出 13.92,而两个错的相减给出 5.82,真值是 6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