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意义的选择，和那些假选择

那句话的完整版本

原话来自席德·梅尔（《文明》的作者）：「一个（好）游戏是一系列有趣的选择。」

问题在于「有趣」这个词又把我们扔回了玄学。所以我们换个方向：不去定义什么是有趣的选择，而是精确地定义什么是无趣的选择 —— 后者是可以判定的，而把所有无趣的排除掉，剩下的就是你要的。

假选择之一：支配策略

先给一个精确的定义，因为它真的能拿来算：

选项 A 支配选项 B，当且仅当：在每一种情境下 A 都不比 B 差，并且至少存在一种情境 A 严格更好。

如果 A 支配 B，那么任何一个理性玩家都不该选 B，在任何时候。B 就是废设计 —— 它占着 UI 的位置、占着你的开发时间、还让玩家觉得被耍了。

下面这个检测器是真的在跑上面那个判定。三组数据换着看：

第一组：那个所有人都犯过的错

「铁剑、钢剑、秘银剑」是一个教科书级的假选择：三把剑只是同一把剑的三个数值档位。

你可能会说：这不算选择啊，这是成长。没错 —— 而这正是问题所在。它的问题不在于存在，在于它被放进了一个「选择」的界面里。

当玩家在商店里看到三把剑并排摆着，他会以为这是一个决策。他会认真比较，然后发现只是买得起哪把的问题。你消耗了他的注意力，却没有给他任何东西。

第二组：真选择长什么样

「剑 / 弓 / 炸弹」在检测器里没有任何一项被支配。原因很清楚：剑近战最强但打不到远处，弓远程无敌但贴脸没用，炸弹清群王者但打单体很差。

这就形成了一个石头剪刀布式的结构：没有绝对最强，只有针对情境的最强。

而这带来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副产品：玩家开始预判。

他会想：「下一个房间可能是一群小怪，我带炸弹吧。」这一刻，他不是在选装备 —— 他是在对未来下注。而下注是有趣的，因为它可能对也可能错，而且是他自己的判断。

假选择之二：无差别

比支配策略更尴尬的一种：选项之间确实没有支配关系，因为它们压根就一样。

典型场景：

• 三个天赋分别是「+10% 火焰伤害」「+10% 冰霜伤害」「+10% 雷电伤害」，而游戏里三种元素没有任何区别
• 选择你的出身：战士 / 法师 / 盗贼 —— 结果只影响初始装备，玩十分钟就没差了
• 对话选项 A 和 B，NPC 的回复只差了一句话，后续完全相同

怎么修

无差别选择只有两种修法：要么让它真的有差别，要么删掉它。

但有一个例外值得知道：纯表达性选择。捏脸、选颜色、给角色起名字 —— 这些对玩法零影响，但它们不是假选择，因为它们兑现的是另一样东西：「这是我的」。

判断标准：这个选择的结果，玩家能不能一直看见？能（我的角色是紫色的）→ 有价值。不能（我选了「善良」出身但游戏里没人提过）→ 假选择。

假选择之三：无信息

玩家面前三扇门，长得一模一样，没有任何线索。选一扇。

这不是选择，是抽奖。而抽奖的问题是：玩家学不到任何东西。他选错了，下次还是不知道该怎么选。

平衡不等于相等

这是个人开发者最常见的一个误解，值得单独一节。

「平衡」听起来像是让所有选项一样强。于是有人拿着表格反复调数值，试图让每个武器的 DPS 都是 100。

这恰恰会做出最无聊的游戏。如果所有选项一样强，那就退化成了假选择之二 —— 无差别。

一个诊断技巧：看使用率分布

如果你有玩家数据（哪怕只是五个朋友），看每个选项的使用率：

• 某个选项使用率 > 60% → 大概率有支配策略，去查它是不是在太多情境下都最优
• 某个选项使用率 < 5% → 它可能是废选项，或者它的最优情境玩家没遇到过（这两种情况的修法完全不同！）
• 所有选项使用率都是 33% → 警惕，这可能是无差别，玩家在随便选

中间那条特别值得注意。一个使用率极低的选项，不一定是它弱，可能是你从来没造出它该发光的那个情境。这时候正确的修法不是加强它，是去关卡里加一个需要它的地方。

@tool
extends EditorScript

# 每个选项在各情境下的收益（和上面那个 demo 同一套判定）
const OPTIONS := {
	"sword":  [8, 1, 3, 6],
	"bow":    [2, 9, 2, 5],
	"bomb":   [3, 2, 9, 2],
}

func _run() -> void:
	for a in OPTIONS:
		for b in OPTIONS:
			if a != b and dominates(OPTIONS[a], OPTIONS[b]):
				push_warning("「%s」被「%s」完全支配 —— 假选择" % [b, a])

func dominates(a: Array, b: Array) -> bool:
	var strictly_better := false
	for i in a.size():
		if a[i] < b[i]:
			return false          # 有一处更差，就不构成支配
		if a[i] > b[i]:
			strictly_better = true
	return strictly_better

选择的呈现：设计对了也可能被埋掉

最后一层，很实际：一个设计得很好的选择，如果呈现得不好，在玩家眼里仍然是假选择。

因为玩家判断一个选择有没有意义，靠的是他能获取到的信息 —— 而信息是由 UI 传递的。

一个额外的技巧：让玩家看见没选的路

选完之后，短暂地展示一下你没选的那两个是什么。

这个小设计有两个作用：

• 让玩家意识到这次选择确实有代价（他放弃了具体的东西，而不是抽象的「其他」）
• 制造「下次要试试那个」的动机 —— 这是免费的重玩理由

本章小结

• 不定义「有趣」，而是排除三种假选择：支配策略、无差别、无信息。
• 支配可以被精确计算：A 在每种情境下都不差于 B 且至少一处更好 → B 是废设计。
• 修支配策略的三条路：删掉、给强者加代价、或者坦白它是进度不是选择。
• 有意义的选择需要同时具备：信息、代价、不确定。判据是玩家输了能不能复盘。
• 平衡 ≠ 相等。平衡是「每个选项都有它最强的那个情境」。万金油最容易变成废选项。
• 使用率 < 5% 的选项，可能不是它弱，而是你没造出它该发光的情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