为什么偏偏是十二个泛音列,与那场妥协
这一章慢一点读(所以速度标着 ♩=60)。它要回答一个几乎没人认真回答过的问题:为什么全世界的音乐用十二个音?不是十一个,不是十三个。答案分两半,都很硬。前一半是物理:五度和三度不是人发明的,它们本来就藏在每一个音的内部 —— 我会把它们从一个音里面拆出来,放给你听。后一半是一场失败:大自然给的音,怎么拼都拼不圆,差 23.46 音分。整个现代键盘,就建立在对这个缺口的强行掩盖之上。
你从来没有弹过「一个音」
先来一个反直觉的事实。
你按下钢琴上的一个 C,你以为你弹了「一个音」。你没有。你弹了一整叠音。
那根弦不只是作为一个整体在振动。它同时还在以二分之一为单位振动、以三分之一为单位振动、四分之一、五分之一…… 每一种分法都在产生自己的频率,而它们全部叠在一起,一起冲进你的耳朵。
一根弦上同时发生的事:
整根振动 → f ← 基音(你以为你弹的那个)
分成 2 段振动 → 2f ← 第 2 泛音
分成 3 段振动 → 3f ← 第 3 泛音
分成 4 段振动 → 4f
分成 5 段振动 → 5f
⋮ ⋮
这一整串 f、2f、3f、4f、5f…… 叫「泛音列」。
它是白送的。你没法不弹出它。
你听不出它们是分开的 —— 你的大脑把这一整叠打包成了「一个音的音色」。但它们全都在。下面这个台子,把它们一个一个拆出来给你听。
先点「只留基音」—— 那是一个赤裸的正弦波,干瘪、像电话忙音,一点也不「像乐器」。
然后点「全部叠上」—— 音色瞬间就诞生了。这就是「音色」的全部秘密:不同的乐器,无非是这一叠泛音的配方不同。小提琴和长笛弹同一个 C,基音一模一样,你却能分辨 —— 靠的全是泛音的比例。
然后是重头戏:单独听第 3 个,再单独听第 5 个。
五度和三度,就藏在那里面
看那张表。第 3 个泛音,和基音构成的音程是纯五度(跨了一个八度)。第 5 个泛音,是大三度(跨了两个八度)。
现在点最后那个按钮:「基音 + 3 + 5」。
你听到的,是一个大三和弦。
你按下一个 C,一个 C 大三和弦就已经在里面响着了 —— 第 1、3、5 个泛音天然就构成它。你以为你弹了一个音,其实你弹了一个和弦,只是音量比例被压得很低。
所以当你真的把 C–E–G 三个键一起按下去,为什么听起来那么「对」、那么稳、那么理所当然?因为你只是把每一个音里本来就有的东西,放大了。它们的泛音互相重叠、互相印证,耳朵收到的是一份高度自洽的报告。
这就是协和的物理来源。不是审美,不是文化,是算术:频率比越简单(2:1、3:2、5:4),泛音重叠得越多,耳朵越觉得「它们是一伙的」。
顺便看一眼第 7 个泛音。表上标着一行警告:它比钢琴上任何一个键都低 31 音分。
这是一个很重要的提示:大自然给的音,并不全都在你的键盘上。大自然是慷慨的,但也是不讲道理的。而人类的键盘只有十二个格子。接下来发生的,就是一场把大自然硬塞进十二个格子的战争。
泛音列的三个真实后果
在往下走之前,先看看这一叠泛音在现实世界里干了些什么 —— 它比你想的猖狂。
一、音色的秘密:单簧管为什么听起来是「空」的
不同乐器的区别,全在泛音的配方上。而有一类乐器的配方特别极端:
小提琴、钢琴(两端开放或弦振动)
泛音:1, 2, 3, 4, 5, 6, 7, 8 … ← 全都有
听感:饱满、明亮、「有肉」
单簧管(一端闭合的管子)
泛音:1, 3, 5, 7 … ← 只有奇数!偶数泛音被物理抵消了
听感:中空、木质、有点「闷」,低音区尤其像在管子里说话
「单簧管音色很空灵」不是形容词,是一个可以测量的物理事实 —— 它的偶数泛音(第 2 个、第 4 个,也就是那些八度)被管子的形状消掉了。少了八度泛音的支撑,声音就少了那层「厚」。
它还有个副作用:单簧管超吹(吹到高音区)时,跳的不是八度,而是十二度(也就是八度+五度)—— 因为它跳的是第 3 泛音而不是第 2 泛音。这让单簧管成了木管里指法最麻烦的一件乐器。一个物理学上的怪癖,让几代学生吃尽了苦头。
二、小号和圆号,字面意义上只能吹泛音列
拿一支军号(bugle)—— 没有活塞、没有键,就是一根弯管子。
它能吹出多少个音?它能吹出的,就是泛音列本身,一个不多,一个不少。吹奏者靠改变嘴唇的振动频率,去「选中」管子的第 2、3、4、5、6 个泛音。
# 所有军号曲,都只能用这几个音(第 2~6 泛音): C G C E G # ↑ ↑ # 纯五度 大三度 ← 就是上面那个 demo 里的第 3 和第 5 # 这就是为什么全世界的军号曲听起来都像那个样子 —— # 起床号、熄灯号、冲锋号,它们别无选择。
后来加的活塞(小号)和转阀(圆号),干的事情就是「临时改变管子长度」,从而换一套泛音列。整个铜管乐器的设计史,就是一部想办法填满泛音列之间空隙的历史。
还记得第 7 泛音比平均律低 31 音分吗?在古典音乐里它是个麻烦。但在蓝调里,它是宝贝。
蓝调的那个著名的、说不清是大三度还是小三度的「蓝调音」(blue note),以及那种独特的「压着不肯到位」的味道,很大程度上就来自演唱者和吉他手本能地滑向泛音列的自然音高 —— 那些键盘上根本不存在的位置。
吉他手推弦(bending)时,推的往往就是这些「格子之间」的音。钢琴永远做不到这件事 —— 它被十二个格子锁死了。这是第 14 章的伏笔。
三、真正的钢琴,其实并没有调成平均律
这一条会颠覆你刚建立的世界观,但它是真的。
前面我们假设弦是「理想」的:分成两段振动,正好得到 2f。但真实的钢琴弦有硬度 —— 它是根钢丝,不是一根理想的、完全柔软的线。
硬度让它不太愿意弯折,于是高次泛音的频率会比理论值偏高。这叫非谐性(inharmonicity)。
理想弦:第 2 泛音 = 2.000 × f
真钢琴:第 2 泛音 ≈ 2.001 × f ← 偏高一点点(低音区尤其明显)
后果:如果你把 C5 严格调成 C4 的 2 倍频,
C4 的第 2 泛音(偏高的那个)就会和 C5 打架 —— 出现拍频。
八度听起来会「不干净」。
调音师的对策叫「伸展调音」(stretch tuning):把高音区调得比理论值更高,把低音区调得比理论值更低。一台调好的三角钢琴,最高音可能比数学上的正确值高出 30 音分以上。
所以真相是这样的:
纯律是大自然给的 → 平均律为了转调把它拧歪了 → 伸展调音为了迁就真实钢铁的物理性质,又把平均律拧歪了一次。
你家那台钢琴上,没有一个音是「数学上正确」的。而它听起来仍然很美 —— 因为「正确」从来不是目标,「听起来对」才是。
这是这本书反复要讲的一件事:音乐理论是一份不断向现实低头的谈判记录,不是一部法典。
第一次尝试:用五度把所有音生出来
既然纯五度是泛音列里第一个真正的新东西(第 2 泛音只是八度,还是同一个音),那它显然是除八度之外最协和、最重要的音程。
古人(毕达哥拉斯学派)的想法非常自然:那就用纯五度,把所有的音都生出来。
从 C 出发,每次往上走一个纯五度(频率 × 3/2),走十二步:
# 五度相生:每一步频率 × 3/2 C → G → D → A → E → B → F# → C# → G# → D# → A# → F → C # 十二步之后,你应该回到 C。 # 你确实回到了「一个 C」—— 但是……
走了十二步,你确实绕回了 C。而且你走过的这十二个音,正好就是一个八度里的十二个音 —— 这就是十二个音的来源,也是五度圈(第 11 章)的来源。
看起来完美。但它没有闭合。
那个合不拢的缝:23.46 音分
算一下。走十二个纯五度,频率总共乘了:
十二个纯五度: (3/2)^12 = 129.7463 而这中间你跨了七个八度,应该是: 七个八度: 2^7 = 128.0000 129.7463 ≠ 128.0000 比值 = 129.7463 / 128 = 1.013643 换算成音分 = 23.46 音分 ← 「毕达哥拉斯音差」
你回到的那个 C,比出发的那个 C 高了 23.46 音分。
23.46 音分接近四分之一个半音。这个量,人耳一听一个准。它不是舍入误差,它是一个响亮的、刺耳的、无法忽视的走音。
本质原因:3 的任何次方,永远不可能等于 2 的任何次方。(一个是奇数,一个是偶数 —— 除非指数都是 0。)
所以「叠纯五度」和「叠八度」永远、永远、永远不可能对齐。不是古人算得不够精确,是这件事在数学上就不成立。五度圈天生就是一个螺旋,不是一个圆 —— 你以为你转回来了,其实你上升了一层。
整个西方音乐的调律史,就是一部想方设法掩盖这 23.46 音分的历史。
为什么偏偏是十二个 —— 现在可以回答了
既然叠五度永远回不到原点,那我们能不能换个数?叠五个五度?十七个?五十三个?
能。而这正好回答了本章标题的问题。我们要找的是:叠 n 个纯五度之后,离「整数个八度」最近的那个 n。
n 个五度 ≈ 几个八度 误差 5 个五度 ≈ 3 个八度 −90.2 音分 ✗ 差太远 7 个五度 ≈ 4 个八度 +113.7 音分 ✗ 更糟 12 个五度 ≈ 7 个八度 +23.5 音分 ← 第一个能用的! 17 个五度 ≈ 10 个八度 −66.8 音分 ✗ 反而变差 19 个五度 ≈ 11 个八度 +137.1 音分 ✗ 糟透了 29 个五度 ≈ 17 个八度 −43.3 音分 ✗ 41 个五度 ≈ 24 个八度 −19.8 音分 ~ 略好,但 41 个键? 53 个五度 ≈ 31 个八度 +3.6 音分 ★ 几乎完美!但…… 53 个键。
12 是第一个误差小到能忍的数。在它之前的 5、7 全都差得离谱;在它之后的 17、19 不升反降。
53 确实几乎完美(只差 3.6 音分,人耳基本听不出)。它甚至真的被研究过 —— 但一个八度五十三个音,意味着你的钢琴一个八度要有 53 个键,你的手要能跨过它们,你的脑子要能记住它们。不可能。
所以十二不是天启,也不是巧合,它是一次工程折中:小到人手能弹、脑子能记,又大到误差能糊弄过去。我们用的这套音乐系统,是一个刚刚好能用的妥协。
那 23.46 音分怎么办?—— 摊掉它
好,十二个音定下来了,缝还在。历史上试过几种办法:
- 把缝藏在一个地方(毕达哥拉斯律):让十一个五度都是完美的,把 23.46 音分全部堆到最后一个五度上。结果那个五度难听到没法用,得名「狼五度」(wolf fifth)—— 因为它嚎起来像狼。你只要不弹到那个调,一切都很美好。
- 牺牲五度,保住三度(中庸全音律):文艺复兴时期的选择。三度美得不像话,但远处的调依然是狼窝。
- 每个调各有各的性格(各种「良律」):巴赫的《平均律键盘曲集》其实用的是这个 —— 别被中文译名骗了,它不是我们今天说的「十二平均律」。在那套调律下,C 大调和 F♯ 大调音色真的不一样,作曲家会为此专门挑调。
- 雨露均沾(十二平均律):把 23.46 音分平摊到十二个五度上,每个五度都少一点点。
最后一条赢了。而且它赢得非常彻底 —— 今天世界上几乎每一台键盘乐器、每一把吉他的品,都按它来。
看一下它是怎么摊的:
要摊的总量:23.46 音分
摊到 12 个五度:23.46 ÷ 12 = 1.955 音分
于是:平均律的每一个纯五度,都比大自然的纯五度「窄」了 1.955 音分。
大自然的五度(3:2) = 701.955 音分
平均律的五度 = 700.000 音分 ← 正好是 1200 的整数倍分之七
差 = −1.955 音分
这就是十二平均律的全部内容:把八度严格均分成十二份,然后接受由此产生的一切误差。
代价:你家钢琴的每一个大三度都在走音
五度只被拧歪了 1.955 音分 —— 这个量小到你几乎听不出来。平均律赌的就是这一点。
但代价不是均摊的。大三度遭了殃。
大自然(纯律) 平均律 被拧歪了
纯五度 701.955 音分 700 音分 −1.955 ← 听不出
大三度 386.314 音分 400 音分 +13.686 ← 听得出!!
~~~~~~~
整整 7 倍
纯八度 1200.000 音分 1200 音分 0.000 ← 唯一没动过的
13.686 音分。这不是一个可以忽略的数。而且更要命的是 —— 还记得上一章说的吗?两个音同时响的时候,人耳对失谐极其敏感。
下面这个台子,把它放给你听。
选「大三度」,先点「只听纯律版」 —— 干净、纹丝不动、像一块玻璃。
再点「只听平均律版」(也就是钢琴上真实的声音)—— 你会听到一种细微的、持续的搅动。
然后点「两个一起响」。现在你听到的是 「哇——哇——哇——」,每秒大约 2.6 次。数一数。
最后,把音程换成「纯五度」,再点一次「两个一起响」。那个抖动几乎消失了。这就是 1.955 和 13.686 的区别,用你的耳朵,而不是用眼睛。
那个「哇——哇——」是什么:拍频
当两个频率非常接近的音同时响,它们会周期性地互相加强、互相抵消。你听到的音量起伏,就叫拍(beat)。
而且它的规律简单得可怕:
每秒拍几下 = 两个频率之差
例:C4 上方的大三度
平均律的 E4 = 329.63 Hz
纯律的 E4 = 327.03 Hz (= 261.63 × 5/4)
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
差 = 2.60 Hz → 每秒抖 2.6 下 ✓ 听得见
而纯五度:
平均律的 G4 = 391.995 Hz
纯律的 G4 = 392.445 Hz (= 261.63 × 3/2)
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
差 = 0.45 Hz → 每 2 秒才抖 1 下 ✗ 察觉不到
这不是一个理论玩具。专业钢琴调音师调琴的时候,耳朵里数的就是这个拍频。他们不听「准不准」,他们听「每秒抖几下」—— 因为拍频是一个可以精确计数的东西,而「准」是个模糊的感觉。
而且他们的目标不是「消灭拍频」(那样就调成纯律了,转调就完蛋),而是把拍频调到规定的速度。一台调得完美的平均律钢琴,每一个大三度都在以特定的速率轻轻搅动。
你以后弹琴时,如果安静地按住一个大三度听上几秒 —— 你会开始听见它。而且从此再也没法不听见。抱歉。
这场交易,到底换来了什么
付出了「每个大三度都在轻微走音」这么大的代价,我们买到了什么?
买到了自由转调。
在纯律或中庸全音律里,C 大调可能美得惊人,但你一转到 F♯ 大调,狼就出来了。乐器被锁死在少数几个调上。
而在平均律里,所有十二个调听起来完全一样(都同样地、均匀地、微微地不准)。于是:
- 你可以在一首曲子中间任意转调,不会突然掉进狼窝。
- 你可以把一首歌整体升高三个半音给另一个歌手唱,和声关系一模一样。
- 吉他的变调夹才有可能存在 —— 夹上去整体升调,所有和弦形状原封不动。(第 15 章、第 24 章)
- 钢琴上一个手型平移,就是一次转调。
这是一笔精算过的交易,也是全书第一次出现的一种模式,后面你会一再遇到它:音乐理论里的绝大多数「规则」,都不是审美偏好,而是某个约束下的最优解。
代价是真的:调性的色彩消失了。在巴赫的时代,D 大调听起来就是比 E♭ 大调更明亮 —— 那不是心理作用,是调律使然。今天,那种差别被平均律永久地抹掉了。我们得到了自由,丢掉了颜色。
1584 年,明朝的朱载堉(一位藩王世子)在《律学新说》里,用八十一档算盘开二十四次方,算出了十二平均律的精确解 —— 比欧洲早了大约两百年,数值精确到小数点后二十多位。
然后…… 什么也没发生。中国音乐并没有因此走向和声与转调 —— 因为当时没有那个需求:中国音乐是线性的、旋律主导的,不需要一个能在十二个调之间自由跳转的键盘。
技术上的正确答案,不会自动变成被采用的答案。平均律在欧洲被接受,是因为那里的音乐正在被和声、转调和键盘乐器逼到墙角 —— 是问题先来的,答案才被需要。
小结
- 你从来没弹过一个音,你弹的是一整叠泛音。音色就是这一叠的配方。
- 纯五度(第 3 泛音)和大三度(第 5 泛音)藏在每个音的内部。大三和弦不是发明,是放大。
- 用纯五度叠十二次,回不到原点,差 23.46 音分(毕达哥拉斯音差)。这在数学上是必然的:3 的幂永远不等于 2 的幂。
- 十二是「够准」和「够弹」之间的最优折中。53 更准,但没人弹得了。
- 十二平均律把那 23.46 音分平摊了:每个五度窄 1.955 音分(听不出),代价是每个大三度宽 13.686 音分(听得出,每秒抖 2.6 下)。
- 我们用「所有调都略微不准」,换来了「所有调都能用」。
下一章,我们把注意力从「一个音」挪开。因为音乐真正的原子,其实不是音 —— 是两个音之间的距离。
这一点听起来抽象,但它有一个极其实用的推论:一首歌,你把它整体升高五个半音再唱,它还是同一首歌。音全变了,歌没变。所以「歌」到底存在于哪里?—— 存在于距离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