价值平均法：更严格的定投，和它的毛病
价值平均法（Value Averaging）是 Michael Edleson 在 1988 年提出的方法，逻辑漂亮到几乎无法反驳。这一章把它放进真实数据里，看它为什么在纸面上赢、在执行上输——这个失败模式值得单独学一遍，因为很多「更聪明的策略」都是这样死的。
它怎么做
定投是「每月投 1000 元」。价值平均法是「每月让账户市值增加 1000 元」。
| 月份 | 目标市值 | 月初实际市值 | 该投多少 |
|---|---|---|---|
| 第 1 月 | 1 000 | 0 | 1 000 |
| 第 2 月（涨了 10%） | 2 000 | 1 100 | 900 |
| 第 3 月（跌了 20%） | 3 000 | 1 600 | 1 400 |
| 第 4 月（暴涨 50%） | 4 000 | 6 600 | 卖出 2 600 |
它自动做到了「跌多了多买、涨多了卖出」，而且比再平衡更彻底——再平衡只管比例，它直接管绝对市值。从纸面逻辑上，这是「低买高卖」的完美实现。
问题出在同口径对比
网上大部分「价值平均法跑赢定投」的文章有一个共同的问题：它们比较的是收益率，而两种方法投入的钱不一样多。
价值平均法在牛市里会少投甚至卖出，那些没投出去的钱去哪了？如果假装它们不存在，VA 的「收益率」当然好看——但你的目标不是收益率，是终值。
下面这台把口径统一了：两种方法每月都有 1000 元预算，VA 没投出去的部分留在货币基金里，也算进投入。
| 终值 | 投入 | 年化 | 最大回撤 | |
|---|---|---|---|---|
| 普通定投 | 611 000 | 258 000 | 7.41% | −66.09% |
| 价值平均法 | 565 917 | 258 000 | 6.79% | −38.27% |
同一份预算，价值平均法少赚 0.62 个百分点，终值少 45 083 元——但它的最大回撤是 −38.27%，比定投的 −66.09% 好了将近 28 个百分点。
先把话说清楚：这不是一场碾压，这是一笔和再平衡性质相同的交易——交出一点收益，换回一大块回撤。VA 少赚的原因也和再平衡一样：它在牛市里持续减仓，把钱挪到货币基金（年化 2.62%），而市场长期是涨的。
所以如果这一章到此为止，结论应该是「VA 是一个可以考虑的选项」。真正让它出局的不是收益，是下面这个数。
真正致命的那个数
比收益率更要命的是这个：价值平均法在 2016 年 1 月要求你单月投入 28 767 元。
那是月供的 28.8 倍。为什么？因为 2015 年下半年股灾之后，市场跌到远低于目标市值路径，规则说「差多少补多少」——差了两万八，就补两万八。
而在最惨的那段（2007-10 到 2013-06）更夸张：68 个月里有 38 个月，规则要求的投入超过了你的月度预算，累计缺口 137 784 元——是你这段时间总投入（69 000）的两倍。
一个规则如果在最需要它的时候要求你拿出没有的东西，它就不是一个规则，是一个愿望。
价值平均法在数学上完全正确：它确实做到了「跌得越多买得越多」。但它隐含了一个前提——你在场外有一大笔随时可以调用的现金。
如果你真有那笔钱，问题就变成：为什么它不在市场里？如果它本来就该在市场里，那你的实际仓位就不是你以为的那个，整个计算都要重来。如果你没有那笔钱，规则就会在 2008 年 10 月那天失效——而那正是它本该发挥作用的那天。
能不能给它加个上限
可以，而且很自然：给单月买入设个天花板。但这样一来它就退化了：
| 做法 | 年化 | 最大回撤 | 最大单月买入 |
|---|---|---|---|
| VA 不限单月投入 | 6.79% | −38.27% | 28 767 |
| VA 单月上限 3000 | 6.63% | −32.04% | 3 000 |
| 普通定投 | 7.41% | −66.09% | 1 000 |
加上限之后年化再降 0.16 个百分点到 6.63%，回撤反而更好（−32.04%）——因为上限也限制了它在下跌中的加仓力度。所以「加上限」并没有毁掉它，只是让它变得更保守、更接近一个仓位受限的再平衡。
问题在于：加了上限之后，它和再平衡的差别就只剩下复杂度了。再平衡只需要你知道一个百分比；VA 需要你维护一条目标市值路径、每月计算差额、还要设一个上限参数。多出来的复杂度没有换来任何东西。
那它一无是处吗
不是。它有两个值得吸收的东西：
第一，它把「跌了该多买」变成了一条可计算的规则。这个方向是对的，只是它的力度太激进。再平衡是它的温和版本——同样是跌了买、涨了卖，但幅度受比例约束，不会要你拿出二十八倍月供。
第二，它提示了一个真实存在的机会：如果你恰好有一笔闲置现金，熊市确实是把它投进去的时候。但这应该写成一条独立的、有明确上限的规则，而不是让整个定投计划依赖它。比如：
规则 2b 额外投入（可选） 如果 权益部分从最高点回撤超过 30%， 并且 我的应急金仍然完整， 那么 可以额外投入不超过 [事先写死的金额] 的闲置现金。 这笔钱的上限现在就写死，绝不 在当时临时提高。
注意最后一句。上限必须事先写死，否则这条规则会变成「跌了就加倍」，而那是第 17 章要拆的东西。
VA 的表现高度依赖你怎么设那条目标路径。我用的是「每月目标市值 +1000，路径不带增长率」。如果给路径加一个年化增长假设（Edleson 原书是这么建议的），结果会不同——路径设得越陡，它在熊市里要的钱越多；设得越平，它越接近定投。
而「该设多陡」本身就是一个需要判断的参数，而且它的合理取值取决于你对未来收益率的预期。这又回到了第 3 章的问题：一个引入了敏感参数的策略，在事前是不可用的。
2007 年 10 月到 2013 年 6 月，68 个月，预算 69 000 元：
在这段里 VA 确实赢了定投（×0.87 vs ×0.83）——它的逻辑在纯熊市里是有效的。但代价是 68 个月里有 38 个月它在要你拿出没有的钱。换句话说，回测里那个 ×0.87 建立在「你每次都掏得出来」的假设上，而现实中你掏不出来，所以你实际拿到的会比 ×0.87 差，甚至可能因为反复无法执行而干脆放弃这套方法。
这一章的一句话
价值平均法不是坏方法——它的回撤（−38.27%）远好过定投（−66.09%），代价是 0.62 个百分点的年化，这笔交易本身是划算的。让它出局的是执行：它在 2016 年 1 月要求单月投入 28 767 元，在 2007–2013 那段有 38 个月拿不出钱。一个在最需要它的时刻要求你拿出没有的东西的规则，不是规则。
卷 III 的换件到此结束。你现在手上有一套完整的规则了：目标比例、触发器、用新钱补、以及一条卖出兜底。下一卷换个视角看这些规则——它们其实是在选一条收益曲线的形状，而形状是要付钱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