猜你猜我猜你
前面几章我们默认了一件事:所有人都算到底。这一章要拆掉这个假设,因为它在真人身上从来不成立。而一旦拆掉,一个很尴尬的问题就冒出来了——如果别人算得没你深,那你算到底就是错的。均衡在这里不是答案,是一个你要小心不要掉进去的陷阱。
一屋子人,每人在纸上写一个 0 到 100 之间的数。收上来算出全场平均数,再乘以 2/3。谁写的数离这个结果最近,谁赢。
假设这屋子里坐的是一群聪明但没学过博弈论的人——比如你的同事。
问:你写多少?
下面这一章会把每个答案对应的「想到第几层」摊开给你看。先落一个数。
先把均衡算出来
这个游戏有一个干净的均衡,推法是这样的:
假设所有人都写 x。那么平均数就是 x,目标是 2x/3。要让这是均衡(没人后悔),必须 x = 2x/3,解出 x = 0。
也可以从上界往下逼:写超过 66.67 的数一定是傻的——因为平均数最大是 100,目标最大也就 66.67。所以理性的人都不会写超过 66.67。但如果所有人都知道这一点,平均数最大就是 66.67,目标最大是 44.4,于是写超过 44.4 也是傻的……一轮一轮下去,剩下的只有 0。
这个推法叫迭代剔除劣策略:反复删掉「不管别人怎么做都不划算」的选项。它是划线法的另一副面孔。
所以:均衡是 0。而这个答案几乎从来不会赢。
为什么算到底反而输
因为 0 只在「所有人都算到底、并且知道所有人都算到底、并且知道所有人都知道……」的世界里是最优应对。少一层,它就不是了。
真实的人分布在不同的层上。这个模型叫 level-k,简单得很:
| 层 | 他在想什么 | 他写的数 |
|---|---|---|
| L0 | 不想。随手写一个,平均在中间 | 50 |
| L1 | 「大家平均写 50,那我写 50 的 2/3」 | 33.33 |
| L2 | 「大家都会想到 33.33,那我写它的 2/3」 | 22.22 |
| L3 | 再往下一层 | 14.81 |
| L4 | 再一层 | 9.88 |
| L∞ | 算到底 | 0 |
你要赢,需要的不是「正确答案」,是比这屋子的平均层数高一层,但不要高太多。高一层刚好,高三层就掉队了。
这是这本书第一次出现「均衡不是你该去的地方」。它值得停一下:均衡描述的是所有人都摸清了彼此之后的落点,而不是此刻的落点。在一个刚开始的、人们还没摸清彼此的局里,跑到均衡上去往往会亏钱。
真人写多少
这个游戏被真的做过很多次,而且是大规模地做。
- 德国经济学家 Rosemarie Nagel 在 1995 年发表的实验里,被试的平均值大致落在 20 到 35 之间,具体取决于人群。
- 后来有几家报纸办过公开征答。1997 年英国《金融时报》那次的获胜数字是 13;同期德国《Spektrum der Wissenschaft》办的一次,获胜数字是 14.7(这两个数常被一起引用,都出自 1997 年前后的那批报纸实验)。
- 参加者越专业(比如经济学家、职业交易员),平均值越低,但即使在这些人群里,也远远高于 0。
用上面那张层级表读一下:平均值落在 20 到 35 之间,意味着典型人群大概在 L1 到 L2 之间。多数人只往前想了一两步。
顺带说一句,这些数字都来自 1990 年代的实验,年代不算新。今天在一个有互联网、大家更容易听说过这个游戏的人群里做,结果可能会更低——如果你要引用,最好标清楚出处和年份,而不是当成永恒常数。
这个游戏在文献里常被叫做选美竞赛博弈,名字来自凯恩斯 1936 年《就业、利息和货币通论》里的一个比喻:报纸上登一百张照片,读者投票选出最漂亮的六张,猜中大众选择的人有奖。凯恩斯说,这时候你要选的不是你觉得最漂亮的,也不是你觉得大家觉得最漂亮的,而是「大家觉得大家觉得最漂亮的」——他明确写道,有些人已经在做第四层、第五层了。
他举这个例子是在讲股市。这句比喻至今还是理解资产价格里那部分「跟基本面无关的部分」最好的入口。
抢购与踩踏。「我不觉得这东西会缺货,但我觉得别人觉得会缺货,所以别人会去抢,所以我得先去抢。」这句话里的每一步都是理性的,而且它不需要任何人真的相信会缺货——只需要相信别人相信。
面试与招聘。「他们想听什么」是 L1,「他们知道我会说他们想听的,所以他们想听的其实是别的」是 L2。两边都在往上加层,最后加到一个双方都很累的地方。
产品定价与竞品。「他们会跟着降价吗」是 L1,「他们知道我们会预期他们跟着降价,所以他们可能会先按兵不动」是 L2。这里 L2 常常已经足够,L4 通常是浪费。
共同的教训是:层数不是越多越好,够用就好;而「够用」是一个关于对方的经验判断,不是一个数学问题。
「均衡是最优策略。找到均衡,照着做就对了。」
均衡的定义里写的是「在别人都不改的前提下,我改也不会更好」。这句话里那个前提要命:它假设别人已经站在均衡上了。
如果别人不在均衡上,你站在均衡上就是次优的。这个游戏是最干净的演示:写 0 是均衡策略,而在真人房间里它几乎必输。
那均衡什么时候有用?当这个局已经玩了很多遍,人们摸清了彼此的时候。这是第 21 章的主题:不懂博弈论的机器反复玩上几十万遍,最后自己走到了均衡上。均衡是终点,不是起点。
在一屋子普通同事里,正确答案接近 C:22 左右(L2)。选 B 也不算错,它对应 L1。选 A 写 0 基本必输。
A 「写 0,理论上无懈可击」——理论上确实无懈可击,实践上是这道题最稳的输法。这个错误的漂亮之处在于它不是不够聪明,是聪明用错了地方:均衡回答的是「大家摸清彼此以后停在哪」,而你面对的是第一次玩的人。 B 「写 33」——L1,完全合理。它在「大家都没想」的房间里是最优的。放到真实数据里(平均 20 到 35),33 偏高了一点,但离得不远。 D 「写 50」——L0,也就是不参与推理。有意思的是,L0 并不总是最差的:如果满屋子都是算到 L4 的人,写 50 反而离目标很远;但如果满屋子都是 L0,写 50 也不对——目标是 33。L0 唯一稳定的处境是「没人推理」,而这在有奖金的房间里不太可能。如果你是出题人,想让这个游戏的答案可预测——让参与者不必猜层数,你改什么?
「最接近平均数 2/3 的人赢」⇒ 无限层递归,答案取决于人群层数分布,从 50 到 0 都有可能。 改成「最接近平均数的人赢」(去掉那个 2/3)⇒ 递归消失。任何数都可以是均衡,但「大家写同一个数」立刻变成协调问题,人们会迅速集中到一个焦点上(比如 50)。那个 2/3 是整个游戏的发动机。系数小于 1,答案就往下塌;等于 1,游戏立刻变成第 3 章的猎鹿。一个系数决定了这是哪一类局。
这一章的一句话
均衡是所有人摸清彼此之后的落点,不是此刻的落点;在真人面前,你要算的不是「答案」,而是「这屋子平均想到第几层」,然后比它多想一层。
下一章处理一个更奇怪的东西:明明所有人都已经知道的事,被公开说出来之后,为什么还能改变一切。有一个岛,岛上五个蓝眼睛的人,每个人都看得见另外四个蓝眼睛——所以「岛上有蓝眼睛」这句话对任何人都不是新闻。可一个外来者把这句话说出口之后,第 5 天,他们五个同时离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