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 VI · 算账CH 23深度 23/24

当规则被写进代码

前面二十二章的机制大多在纸上。这一章去看三台真的在跑的:一台在给拥堵标价,一台在拍卖「谁排在前面」的权利——而这台没有任何人设计过它,它是从系统的缝隙里自己长出来的;还有一台,每天在让全世界的组织朝着一个精确错误的方向努力。三台机制有一个共同点:它们都不试图改变任何人的动机。

拥堵定价MEV古德哈特

▷ 轮到你

下面三件事,哪一件不是机制设计的产物?

A 伦敦市中心的拥堵费 B 区块链上「谁的交易排在前面」被明码标价地卖掉 C 一个团队的 KPI 完成率年年上升,而它真正想要的东西年年下滑 D 以上都是

这道题的答案会决定你怎么读这一章。

第一台:给拥堵标个价

回到第 4 章那张让所有人变慢的路网。当时的结论是:均衡用时 80 分钟,社会最优是 64.6875 分钟(车流分成 1750 / 1750 / 500),而没人愿意自愿走到社会最优上——因为在那个分配下,走新路的人只花 40 分钟,走老路的人要花 85 分钟,老路上的人会立刻改道。

现在只做一件事:给新路标个价。不禁止任何人走,也不强制任何人。

上面 demo 第一栏跑的就是这个。把收费从 0 一路加上去:

收费(分钟当量)走新路的人真实平均用时
0400080.0000
10300072.5000
15200067.5000
20100065.0000
22.550064.6875
25065.0000

收费定在 22.5 时,车流自己分成了 1750 / 1750 / 500——精确等于社会最优,平均用时 64.6875

没有人被禁止走那条路。没有人被指挥。每个司机还是在选自己最快的路线。只是那条路上多了一个价签,于是每个人在做自己的算术时,把自己给别人造成的拥堵也算了进去

这个数不是拍脑袋试出来的,它有闭式解:最优收费等于「我多走这一段,给所有其他人加起来增加了多少时间」。这个思路可以一直追到 1920 年庇古(Arthur Pigou)的著作,所以这类收费叫庇古税

还要注意表里那个细节:收费从 22.5 涨到 25,情况反而变差了(64.6875 → 65)。收太多,那条路就没人走了,等于白修。庇古税的目标不是「让人别做」,是「让人把账算全」。这是它和罚款最根本的区别。

第二台:没有人设计过的那个拍卖

区块链上,交易被打包进区块之前会在一个池子里等着。谁排在前面,谁就先执行。

在大多数时候这无所谓。但有些交易的价值严重依赖顺序:一笔大额兑换会推动价格,如果我能抢在它前面买、在它后面卖,我就能白赚一笔(这叫「三明治」);一笔清算指令谁先执行谁拿到奖励。

于是「排在前面」这件事变得值钱。而只要一样东西值钱又稀缺,它就会被拍卖——不管有没有人打算拍卖它。

上面 demo 第二栏跑的就是这场拍卖:三笔交易抢一个位置,愿意出价 12 / 7 / 3,按第二价格成交在 7,打包区块的人收入 7

这件事在行业里叫 MEV(最初是 miner extractable value,后来叫 maximal extractable value)。2019 年 Daian 等人那篇《Flash Boys 2.0》第一次系统地描述了它,此后它从「一个漏洞」变成了「一个有基础设施、有专门市场的产业」。

◆ 这一章最该记住的一句

只要一个位置是稀缺的、并且值钱,它就已经是一场拍卖了——不管有没有人设计过它。

区别只在于:这场拍卖是明的还是暗的。暗的那种通常更糟,因为出价发生在系统外部(贿赂、抢跑、私下协议),设计者既收不到钱,也控制不了后果。

这也是 MEV 这几年的演化方向:与其假装它不存在,不如把它搬到台面上做成一个正式的拍卖(比如把区块空间的排序权公开竞价),让它至少变得可见、可分配、可监管。

这条判据可以直接拿去用:在你的系统里找找有没有「谁排前面很值钱」的地方。推荐位、搜索排序、队列优先级、审批顺序、灰度名额——如果它值钱又稀缺,那它已经在被交易了。

第三台:每天在跑的那个

你想要的是 A(真实价值:代码质量、用户满意、长期健康)。你能测到的是 B(代理指标:覆盖率、工单关闭数、日活、代码行数)。于是你按 B 发奖金。

每个人的最优应对是什么?把力气全部投到 B 上。不是因为他们坏,是因为你写下的那张收益表上只有 B。

上面 demo 第三栏把这件事跑了出来:随着奖金里 B 的权重上升,B 的达成率一路涨到 100%,而 A 一路往下掉。

这就是古德哈特定律:一项指标一旦成为目标,它就不再是好指标。它最初是英国经济学家 Charles Goodhart 1975 年在货币政策语境下提出的,后来被推广到几乎所有领域。

用这本书的语言重述一遍会更清楚:

B 之所以曾经是 A 的好指标,是因为在没人针对它优化的时候,两者相关。一旦你按 B 发钱,人们就开始针对 B 做最优应对,而这个应对会精确地打断 B 和 A 之间的联系。

请注意这跟第 5 章那个查岗模型是同一件事:你以为你在调一个数,其实你在调整一整个均衡。那一章里,你加大罚款,均衡把它换成了执法者的松懈;这一章里,你加大 B 的权重,均衡把它换成了 A 的下滑。

那怎么办

没有干净的解法(这是一条不可能定理级别的困难),但有几条来自前面章节的、真的有用的做法:

做法它在动什么出处
多用几个互相制衡的指标让「只优化一个」不再占优第 1 章:改表
指标保密或轮换让针对性优化的成本变高第 2 章:不可预测
把考核周期拉长抬高 δ,让短期刷分不划算第 9 章:未来的分量
让提出指标的人也承担后果把外部性内部化第 4 章:庇古税
用抽样人工复核代替全量自动打分降低查处成本 C第 5 章:C/(B+L)

最后一条最容易被忽略,也最有效。第 5 章那个公式说,违规率是 C/(B+L)——降低查一次的成本比加重处罚有用得多。而抽样人工复核正是在降 C:它不需要覆盖全部,只需要让「被查到」成为一件不那么贵的事。

▸ 在现实里

拥堵定价的真实案例。新加坡 1975 年就开始收拥堵费(ERP 系统),伦敦 2003 年、斯德哥尔摩 2007 年、纽约 2025 年 1 月正式启动。这些系统的共同争议点也正是理论预测的:它对不同收入群体的影响不同——庇古税解决效率问题,但会带来分配问题,而这两件事需要分开处理(比如把收上来的钱投回公共交通)。

指标失效的经典例子。按代码行数考核会得到臃肿的代码;按工单关闭数考核会得到被草草关闭的工单;按「首次响应时间」考核客服会得到大量无意义的自动回复。每一个都不是执行问题,都是收益表被精确执行的结果。

一条实用的自检。当你要给一个指标绑上激励时,先问:「如果有人只想把这个数做上去、完全不管别的,他会怎么做?」把答案写下来。如果那个答案让你不舒服,你就已经知道会发生什么了——而且它一定会发生,只是时间问题。

✗ 这个直觉是错的

「找一个更好的指标就行了。问题出在指标选得不对。」

换一个更好的指标能拖延这件事,但拖不掉。任何指标一旦被绑上激励,都会开始与它想代表的东西脱钩——因为脱钩这件事本身就是被激励的。

更有用的心态转变是:不要把指标当成目标,把它当成一个会被对抗的传感器。你要做的不是找到完美的传感器(不存在),而是设计一套即使传感器被针对了、系统也不至于跑偏太远的机制。

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很多成熟组织坚持保留「不进考核」的定性评价。那不是管理落后,是在给一个必然会被对抗的系统留一条不被对抗的观测通道。

◇ 摊牌

正确答案是 D:三件都是机制设计的产物——包括第三件。

这道题的意义在最后那个「包括」上。A 和 B 明显是设计出来的(一个由政府设计,一个由市场从缝隙里长出来)。而 C 常常被当成「管理失误」,其实它是一台被认真设计过、并且被完美执行了的机制——只不过它执行的是你写下的那张表,不是你想要的那件事。

如果你选了 AB,那说明你把「机制」理解成了「有人有意设计的规则」。这一章想扩大这个定义:任何决定了「谁做什么能得到什么」的东西都是机制,不管它是被设计的、长出来的、还是无意中造成的。 如果你选了 C,那正是这一章的重点:你已经在用这本书的眼睛看东西了。
◆ 换你定规则

你的系统里有一个「谁排前面很值钱」的位置(比如推荐位、审批队列)。现在它靠人情和催办来分配。改什么?

不明码标价 ⇒ 那场拍卖照样在发生,只是出价方式是催办、找关系、加急申请 ⇒ 你收不到任何东西,还额外付出了协调成本,而且看不见真实的紧急程度。 把它变成一场明的拍卖:给每个团队一笔可支配的优先级额度,用第 14 章那种策略防伪的规则分配 ⇒ 位置给到真正最急的人,而且你顺便拿到了一份可信的紧急度排序。

这条建议在很多组织里会引起强烈反弹,理由通常是「这样太功利了」。值得说清楚的是:那场拍卖本来就在发生,明码标价只是让它变得可见、可分配、可讨论。真正需要争论的不是「要不要拍卖」,而是「谁拿到那笔额度」——而那是一个应该被公开讨论的分配问题,不是一个应该被藏起来的技术细节。

这一章的一句话

机制不必被设计才存在:只要有稀缺、有价值、有先后,规则就已经在那儿了;你唯一的选择是让它明还是让它暗。

最后一章不再讲新东西。它把这二十三章压成七个问题,做成一张你可以带走的自查表——用来回答一件事:你手上那个局是哪一类,以及你能改的那一条规则在哪儿。然后是继续往下走的路。